凍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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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北青深一度(ID:bqshenyidu) ,記者:胡銀銀、王豪,編輯:劉汨

臨近年關,張美美頻繁接到了母親的催婚電話。肚子上的贅肉、分手的男友、母親的電話,一切都讓這個85年的姑娘覺得,自己處在人生中的尷尬境地。

這種尷尬,32歲的李舒涵在選擇凍卵後,似乎消失殆盡。2018年8月份,李舒涵取出33顆卵子冷凍起來。若干年後,當她找到合適的另一半、想要繁育自己的後代時,這些卵子也許會派上用場。

越來越多女性對凍卵技術趨之若鶩,但只有親身經歷者才能體會,在擺脫生育焦慮的同時,她們也在承擔著健康上的風險,以及經濟上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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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查卵泡生長情況的B超室

凍卵

第一次給自己打促排卵針,半分鐘的過程,李舒涵在鏡子前磨磨蹭蹭了兩個小時。32歲這一年,李舒涵送給自己一份特別的生日禮物,去美國凍卵。

2016年,機緣巧合下李舒涵創立了一家海外輔助生殖的服務平台,起初她並沒有凍卵的想法,但在接觸的凍卵客戶中,四分之一都是自己這樣的單身女性,種種因生育帶來的苦惱和焦慮也傳染給了李舒涵。

所謂凍卵,就是用醫學方式取出女性健康時的卵子進行冷凍,以阻止卵子隨人體衰老,待女性想生育時,再取出冷凍的卵子加以使用。

取卵前需進行促排卵治療,連續一到兩周注射促卵泡生長激素。當卵子發育成熟時,從女性體內取出並進行冷凍。需要時,再通過專業手段將卵子解凍,與精子進行體外受精、培育成胚胎,隨後選擇發育正常的胚胎移植到女性子宮中。

像李舒涵這樣的海外輔助生殖服務平台多與國外的凍卵醫院合作。她們幫想凍卵的女性辦理簽證,並完成前期在國內的體檢等醫療環節。客戶前往國外凍卵時,也會有專人陪診。

李舒涵凍卵的念頭來自一個女客戶的影響,那個女生25歲,剛結婚不到一年,努力備孕半年,到醫院檢查是卵巢早衰,經治療仍沒有成功,找到李舒涵打算出國做試管嬰兒。

整個過程中,男方父母給這個姑娘造成巨大的心理壓力。「不生孩子算什麼女人?不生就離,讓兒子找個新的!」

除了語言的中傷,男方家庭還要求女方承擔做試管嬰兒的費用。無休止的爭執中,女生已經悄悄在做離婚的準備。最後她放棄了試管嬰兒,選擇先把自己的卵子凍起來。

「生育這個事情會對兩性及家庭造成嚴重的後果。在面對孩子的問題上,人還是經不起考驗的,還是給自己留條路吧。」李舒涵下了決心,也要凍卵。

在33歲這年,張美美也開始為凍卵做準備,她查閱了很多資料,也諮詢了多家機構,12月份還參加了美國一家生育中心中國辦事處舉辦的凍卵沙龍。新年之後,張美美正式把凍卵列入2019年的規劃清單。

選擇凍卵的中國女性,大多是年齡在30歲上下的80後、90後單身女性,也不乏40多歲的已婚女性。她們在「生育末班車」到來之前保存年輕的卵子,期待未來的某個時間點擁有一個自己的孩子。

據美國輔助生殖技術協會的調查顯示,冷凍卵子的女性數量從2009年的475人已增加至2015年的8000人。而2018年的預測數據將會有7.6萬名女性進行凍卵。在中國,儘管查不到權威數據,但毫無疑問,女性對凍卵的需求正在快速增加。

在這個群體中,劉清楠比較特殊,她是為了想要二胎。陽光明媚的周五下午,劉清楠坐在北京朝陽醫院生殖中心的等候區,藍色書包里塞滿了病例、中西藥以及用來充饑的零食。

不同於那些生殖狀況良好的單身凍卵女性,劉清楠40歲了,2016年二孩政策放開後,家裡人都希望她再生一個。劉清楠和丈夫準備了兩年,2017年還從工作了近10年的媒體單位辭職,但孩子始終沒懷上。「第一胎是意外懷上的,根本沒有現在這麼費勁。」思來想去,李清楠去了醫院。

檢查結果出來,劉清楠的輸卵管堵塞了,子宮還有內膜炎,無法自然懷孕,即使想體外受精,也必須先調理好身體才行。想着一家人對第二個孩子的期待,凍卵成了劉清楠的另一個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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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促排卵所用的針管

焦慮

境況不同、經歷不同, 但凍卵女性們最大的相同點,是她們都為自己的生育狀況焦慮着。 張美美將此概括為「保有傳統的生育觀念的同時,接受一切新的事物」。

「為什麼不選擇自然生育?」這是凍卵女性面對的最多一個疑問。張美美的回答是:「你總要給那些不想隨便找個人嫁,還沒有自然生育條件的女性另一種可能吧。」

臨近年關,張美美頻繁接到媽媽的催婚電話。前十分鐘還聊得好好的,一提到男朋友、生孩子的事,張美美撒謊有事要忙,果斷掛了電話。

張美美明白母親催婚的背後,是對自己年齡漸大、生育能力下降的擔憂。站在鏡前,張美美捏了捏自己的臉,肉又多了一層,剛進公關這行的姣好身材已不復存在。自己的發胖是節食和運動沒法阻止的,女人過了30歲,越來越多的地方讓她無能為力。

「我把人生過反了,這是近兩年讓我最焦慮的事。」張美美在北京金融公關領域混了十幾年,最高坐到總監的位置,供了三套房子,買了11份保單。周圍人羨慕她事業有成,她卻羨慕周圍人有孩子。

接受採訪前一天,張美美參加了一場MBA同學聚會,只比她大一歲的同學在party上帶着8歲的女兒。張美美是家裡唯一一個被「剩下的」,弟弟的大女兒都14歲了,而自己在上半年還在相親。

買了三套房子的張美美,現在仍然在北京跟別人合租。她盼着能有個孩子,覺得這樣才有安全感。

「對男人可能並不渴望,但我渴望有個自己的孩子。」如果最後還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對象,張美美覺得自己起碼有這些凍起來的卵子,再找個合適的精子,生下自己的孩子。「命運把我安排在尷尬的境地,怎麼破局,只能說先凍着。」

相比之下,李舒涵的態度更加開放、積極。她在朋友圈轉發關於凍卵的廣告,會有人評論為什麼不結婚自然生育。「就像每年七大姑八大姨的閑叨叨。」李舒涵並不在意。母親過世,父親沉默寡言,李舒涵很早就來京闖蕩,一直都很獨立。2018年7月份,李舒涵收拾好行李,一個人飛到美國凍卵。

李舒涵覺得每天跑醫院太麻煩了,向醫生請教了方法後,決定自己在家裡打促排卵的針。早上10點,第一次準備打針的時候,她心裏還是有壓力,看了好幾遍視頻,李舒涵做足了會劇痛的準備,咬緊牙關,往肚子上一紮。那次之後,一切順暢了很多,李舒涵還開始在網上分享自己赴美凍卵的全過程,她似乎已經找到了解決自己生育焦慮的答案。

但這個答案並非一定是「有個孩子」,李舒涵也不確定自己10年20年之後的想法,這些冷凍起來的卵子並不一定會派上什麼用場。 「這更像是多了一種選擇,生育和事業就好像女人人生中的兩個站點,凍卵是一張通票,兩個站點都可以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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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清楠服用的藥物

風險

北青深一度記者經多方查詢,在中國,提供凍卵服務的機構以赴美凍卵為主,也有烏克蘭、日本、俄羅斯等。其中, 赴美國凍卵普遍費用12-15萬元人民幣,凍卵之後每年儲存費600到700美金不等,而烏克蘭凍卵全程6800美金,每年的儲存費用250美金。

除去價格上的差異,對於凍卵,以及之後可能涉及的試管嬰兒和代孕,世界各國的法律和政策並不相同。在美國加州等地,代孕受法律保護,這也成為許多女性願意花費高昂費用前往美國凍卵的原因。

截至目前,國內的法律仍不允許單身女性凍卵。2001年頒佈的《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管理辦法》規定,只有患惡性腫瘤的婦女在放療和化療前、患不孕症的婦女在無法及時體外受精前,可以將卵子取出並冷凍起來。而不孕夫婦想要冷凍卵子,還要提供身份證、結婚證、准生證等規定。在2003年頒佈的《人類輔助生殖技術規範》中,更是明確規定:「禁止給不符合國家人口和計劃生育法規和條例規定的夫婦和單身婦女實施人類輔助生殖技術。」

依照相關規定,無法自然受孕的劉清楠可以在國內進行凍卵。她省去了一定經濟上的花費,但還是要承擔健康的風險。

11月份,劉清楠連續打了9天的促排卵針。11月16號,從身體里取了17個卵子,凍了起來。「那時候天天往醫院跑,肚子打針打得像篩子一樣。」劉清楠算了算,這段時間打的針比比以往幾十年都多。

促排卵針里的激素還是影響到了這個瘦小女人。由於激素對卵巢刺激過大,取完卵後劉清楠覺得肚子不舒服,呼吸也難受。去醫院做檢查,劉清楠胸腔腹腔都有嚴重的積水,必須要住院治療。「人家積水檢查出來的那個指數一般是3,我當時都到8了,挺害怕的,當天晚上我就哭了。」

住院第一天,劉清楠右胸腔扎了一個管子,抽出了一整瓶的積水,到第三天,還是能抽出血水。劉清楠疼得受不了的時候,她曾找過一次醫生,醫生推薦她去一家私立醫院,說那裡有專門的藥物。一問價格,兩萬。劉清楠一咬牙,「還是忍一忍,太貴了。」

上海市東方醫院生殖醫學倫理委員會委員劉長秋曾在論文《凍卵:法律應該採取怎樣的立場和對策》中表示,促排卵藥物的注射,可能引發促排卵者情緒波動、腹脹腸鳴、卵巢區域腫脹等負面反應。此外,取卵過程中,取卵針需要經過陰道穿到卵巢內,也是一種侵襲性的醫學處理方式,客觀上也存在着損害女性健康的風險。

市場

當過國內政策法規尚未對凍卵完全放開時,出境凍卵服務機構先行熱了起來。

在2018年12月6日的凍卵沙龍上,某赴美凍卵機構負責人介紹:「凍卵,我們現在不把它定義為醫療。現在稱之為產品,它更商業化一些。」

一些輔助生殖機構的商業廣告甚至打出「為自己而活,持生命洒脫」這樣的廣告語來吸引女性加入凍卵大軍,更有不少女明星以實際行動參與,也助推了凍卵的火熱。

但作為行業的其中一員,李舒涵坦言,不少機構誇大鼓吹的現象還是很多的, 凍卵的妊娠率並不像很多機構吹得那麼神奇。技術是可行的,但也不是萬能的。

國外研究顯示,曾有研究者解凍 709 枚卵母細胞獲得 6 例活嬰分娩,400餘例解凍卵母細胞僅 1%~2% 有嬰兒出生。凍卵往往只是第一步,解凍、與精子結合成受精卵、胚胎形成、每個部分都有一定的損失率,導致解凍卵子的妊娠率並不高。數據顯示,冷凍卵子的復蘇率只有70%—80%。美國卵子冷凍中心EFC負責人曾表示,該中心的臨床統計數據表明:6個卵子解凍後能有5個受精卵孵化成功,5個受精卵能夠培養出2—3個優質胚胎,2—3個胚胎做一次胚胎移植。

上海市東方醫院生殖醫學倫理委員會委員劉長秋在接受媒體採訪時也曾表示,凍卵技術並不像一些機構宣傳的那麼安全、輕鬆和有效,暗藏了諸多技術風險。

2018年8月份,李舒涵取出了33顆卵子,她回到北京,繼續之前的工作。李舒涵的日程表上排得滿滿的,但在忙碌之餘,她暫時不用再為自己的生育狀況焦慮了。

選擇凍卵,這些女性們都在以不同的代價,換取着消除生育焦慮的可能性。劉清楠早上8點就到了醫院,早早地掛了號,排隊等待,15分鐘的理療,又進入下一個漫長的等待。4點半孩子就要放學了,在此之前,她還要趕到1樓排隊取葯。「一天又沒了」。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北青深一度(ID:bqshenyidu) ,記者:胡銀銀、王豪,編輯:劉汨。文中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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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 虎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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